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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年的花糕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2-04 10:07

□孔祥富

又快过年了,年味一日浓过一日。恍惚间,去年厨房那笼氤氲的蒸汽,又顺着记忆的纹路飘了过来。

厨房里,蒸汽正从笼屉边缘汩汩溢出,裹挟着年馍将熟的甜香,与盆里面团苏醒的暖融气息缠在一起。老伴的手在案板上缓缓起伏,揉着下一锅的馍,动作比上一年又慢了些,仿佛揉的不是面,而是一团沉甸甸的光阴。这面是在滨州郊区磨的,无一丝添加剂,麦粒喝的是和老家菏泽同源的黄河水,揉起来比超市的面粉多了几分土生土长的筋道,混着黄河泥香,竟和几十年前老家灶上的味道分毫不差。孙子举着手机凑近拍摄,镜头近得能捕捉面皮上最细微的气孔。随后,一笔一画地记着:滨州小麦,黄河水浇灌,无添加面粉,和面水温38度,醒面时长两小时,末了还加一句批注:这是奶奶从菏泽带来的老方子,也是黄河水的味道密码。儿子在一旁轻声叮嘱:“别太近,小心烫着。”声音不高,却让满屋的喧腾有了一瞬温柔的停顿。

笼屉最中央,端坐着那尊一尺见圆的大花糕,是当日当之无愧的主角,周边还配着几个枣花馍和看家馍。面皮如初雪新降,经反复揉醒,光泽如缯帛。花糕需用梳齿压出细密的纹路——这活儿考究手上巧劲。我年轻时总压得深浅不一,如今看老伴指尖起落,纹路匀整如大地的阡陌;再用刀刃轻切出叶脉与云纹,点线交织成锦。花山则做成棱角分明的三角模样,底层塑出大鲤鱼的灵动身形,往上层层叠叠,嵌满红亮的“枣鼻儿”。那些“枣鼻儿”是面团搓成的小环,嵌上红亮如火的枣,像一圈圈紧紧相拥的笑脸,边缘浅浅的纹路恰似舒展的笑纹,在素白面皮上缀成最鲜活的模样。花糕周遭,还谦逊地围着几朵精巧的枣花馍,以及几个特意做得敦实厚重、内里藏枣的“看家馍”。它们安静地守在角落,构成一幅圆满的图景。

窗外偶有行人拎着大箱小包匆匆走过,红绸包裹的礼盒、鼓鼓囊囊的年货袋晃出细碎声响,那是热气腾腾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新年景。笼屉中央的花糕与案板上待蒸的“花山”静悄悄地,却把三代人的目光都粘住了——三双眼,看的是同一方糕、同一座山,却走进了三个不一样的年。

在我眼里,花糕是饥荒岁月里肠胃深处最诚实的念想。我们那代人,平日里粗粮都难吃饱,只有过年才能实实在在见着白面。一年到头,从牙缝里省,从指头尖儿上攒,才凑足蒸糕的面粉。那时菏泽老家的麦地也靠黄河水浇灌,麦收的香气与如今别无二致。花糕出笼的甜香能勾走人的魂,我只能远远站着咽口水,看它被郑重请上供桌,成为祭祀先祖的“脸面”。吃,要等到所有礼数走完。那时的年味,是匮乏中耸立起的一座饱足的丰碑,是苦日子里熬出的一滴蜜。

到了儿子眼里,花糕成了规矩的化身,是年节不可或缺的核心道具。他成长的年代,白面已是家常,花糕不再是稀罕物,却必须是“像样的礼数”。如今镇上馍店能定制花糕,样式规整,省时省力,可俺家过年偏要自己动手做。他记得小时候去给姥娘拜年,把花糕和果子(甜点)稳稳地放在最上层,姥娘掀开红布时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:“还是你懂规矩。这糕一拿出来,就真有年味儿了。”他守的不只是规矩,是让年节不至于失重的“秤砣”,是家族根脉的影子。

落在孙子瞳仁里,花糕成了待解的谜,是一块活着的“年之化石”。他活在物质丰裕的时代,却对这块面团充满好奇,他的手机镜头对着奶奶的手腕拍,追着我和他爸问“枣花为何朝下”“花山为啥是三角的”,非要挖透每个细节的门道。更让我心里一热的是,他系上围裙跟着学揉面,手虽笨却认真,还偷偷捏了小小的“福”字、“春”字贴在花糕边缘,让花糕添了几分稚嫩的生气。揭笼时,他学着爸爸的样子把花糕端上供桌,姿势有模有样,眼神里闪着干干净净的敬重。他小口尝着,像在嚼长长的时光,说:“爷爷,这黄河水浇出来的麦子,不管种在菏泽还是滨州,蒸出来的糕都是家的味道。”

其实,我们祖孙三代,都围着这口岁月的蒸锅。蒸汽最浓时,我们都深吸一口气——这口气里,有三代人共同认得的家的味道。我们等的都是花糕蒸熟,却各有期盼:我等的是“粮满仓”的心安,儿子等的是“人团圆”的圆满,孙子等的是“根不断”的明白。当白雾散开,圆滚滚的花糕、敦实的“花山”露出来时,我们的心就被同一根柔韧的线拴在了一起。

堂屋方桌上,早已摆好先祖的牌位。第一笼花糕永远要先端上去供奉,“先敬后尝”的规矩我们都没忘。这第一口热气,是敬天地时序,敬先祖家训,敬山河太平。孙子仰脸问:“他们真能吃到吗?”我说:“重要的是我们年年记得摆上,这样他们就活在我们的记忆里,从未离开。”

围坐分食时,我慢慢咀嚼,品粮食穿过六十年风霜的本味;儿子吃得郑重,像为一场大戏落下帷幕;孙子眼睛亮亮的,还在琢磨他的年文化作文。冰箱再满,老伴也要仔细包好“看家馍”冻到二月二。我的“万一”是饥荒,儿子的“万一”是变故,孙子的“万一”是文化断层。这份未雨绸缪,顺着面团纹理静默传承。

原来,传承不是把同一块石头传下去,而是让不同的河水在同一道河床找到归宿。黄河水从菏泽流到滨州,蒸出的花糕还是老味,河床是黄河,根脉是家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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